
张铁生出狱后,找工作求职四处碰壁,原来的同事和朋友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,谁也不肯拉他一把。他不得不拉下脸去求一个远房亲戚,这个亲戚在体制内工作,因此他想请对方能帮忙介绍工作。
1991年,张铁生出狱。从1976年算起,他在高墙里待了整整15年。自由来得突然,就像当初失去它时一样。他拎着一只破旧的人造革手提包站在兴城街头,街上人来人往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当年那个被印在报纸头版的名字,如今连个招呼都换不来。
结婚是出狱后办的第一件事。董礼平等了他十几年,两人去民政局领了证,没办酒席,没发喜糖,只是把两床被子搬到一间租来的平房里。那间屋子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,却是他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个落脚点。
生存问题很快压了过来。他试着联系原来的化肥厂,厂里的人事干部翻了翻档案,表情像吞了只苍蝇。“你先回去吧,有消息通知你。”通知再没来过。
他又去找过去的朋友,有人隔着门缝说了两句话,有人干脆假装不在家。一个冬天的下午,他站在昔日工友楼下喊了几声,窗户开了条缝,又迅速关上了。
亲戚这条线是最后的路。一位在粮食系统工作的远房表叔被他记了起来,他揣着两瓶酒找上门。表叔收了东西,态度也还客气,但说到介绍工作时便打起了官腔。第二次再去,对方隔着防盗门说了句“你找错了”,连门都没开。张铁生把酒放在门口,下楼时听见身后有动静,回头看见一只猫正在扒拉包装盒。
那段时间他开始失眠,整夜睁着眼想出路。监狱里的手艺成了救命稻草——他学过医,能给牲口看病,也懂点中医。给人看病需要执照,这条路走不通,给牲口看病却不需要审批。
1992年开春,他借钱买了辆三轮车,车厢里装着兽药和针剂,开始走村串户。农村养殖户多,猪瘟鸡瘟隔三差五来一回,兽医却少得可怜。他早上四点多出门,蹬三四个小时到村里,给猪打针、给鸡配药,收个三块五块。有时碰见贫困户,他就白干,只求人家给口水喝。
有户人家母猪难产,半夜托人捎话来。他摸黑骑了十几里路,在猪圈里蹲了大半宿,硬是把一窝猪崽全救了。那户主人过意不去,蒸了一锅馒头让他带回去。他骑车回家的路上,天边泛着鱼肚白,嘴里啃着凉馒头,心里头却觉得比吃席还香。
口碑就是这么一点点攒下来的。养殖户们发现,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光会看病,还懂饲料配比。他帮人把豆粕、玉米、鱼粉按比例掺在一起,成本降下来了,猪的出栏速度却上去了。有人拿着他的配方去镇上问,饲料贩子看了直摇头:“这人比我们专业。”
1995年,一家小型饲料厂聘他做了技术员。他有了固定收入,不用再蹬三轮车四处跑了。但他闲不住,白天在厂里搞配方,晚上翻书学营养学,把饲料的蛋白质含量、氨基酸比例算得清清楚楚。厂里生产出来的料,养殖户抢着要。
1998年,他和几个合伙人凑钱盘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饲料厂,改名“天地”。资金紧张,他带头不拿工资,把每一分钱都投进原料采购里。头一年亏损,第二年勉强持平,第三年开始盈利。此后的故事就是扩张、建厂、打市场,一路滚雪球般壮大。
2014年禾丰牧业上市,张铁生持股价值过亿。这个消息传开后,很多人才发现,当年那个到处碰壁的刑满释放人员,如今已经站在了财富的顶端。
上市后不久,那位曾经将他拒之门外的远房亲戚脑溢血住院。张铁生得知后去了医院,没有旧事重提,只是放下营养品,问了病情,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。后来亲戚家子女辗转托人带话表示感谢,他摆摆手,没接话茬。
他给村里修了水泥路,把村小学翻修了一遍,又资助了几个贫困学生。有人让他搞个捐赠仪式,他不干,说东西到位就行,用不着敲锣打鼓。
六十岁那年,他把公司事务交给了年轻人,和董礼平搬去了新西兰。在南半球的一个小镇上,他学会了种西红柿,学会了修剪草坪,学会了和邻居用简单的英语聊天。镇上没人知道他的过去,只知道这个中国老头脾气好,种的菜长得旺。
偶尔有国内的老友打来电话,问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。他说挺好,每天晒晒太阳,种种菜,日子慢得像从前在村里给猪看病那会儿。电话那头笑他矫情,他也不辩解,挂了电话继续浇水。
从阶下囚到亿万富豪,再到南半球小镇的普通居民,张铁生的一生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。但仔细想想,他最想要的东西,也许从始至终就是那辆三轮车上的清晨——天还没亮,路还很长,但方向是自己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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